茜雲
敲下这个标题之后,我在相册里翻找良久。屏幕飞速滚动,却始终没能寻到一张足以支撑起此刻心境的黄昏作为主图。
原来,已是许久未曾邂逅过一场云翳舒卷的盛大落日了。
化雲
我始终偏爱ヨルシカ(Yorushika)早期的叙事。《所以我放弃了音乐》与《Elma》像是两场连贯的浪涌,带来了呼啸的故事。即便后来的《盗作》不乏惊艳,却仍觉得少了故事的破碎感。
因此,对于风格继续转型的新专辑《二人称》,我本并无太多期待。直到专辑发布当天,我看到了紧随 intro 之后的曲名——
化云。
我便意识到我无法拒绝这张专辑了。
看云,早已是一场十余年的精神放逐。记忆中夏末秋初的午后,躺在操场的健身器械上,看积云在头顶堆叠成高耸的群山。阳光像是一把锐利的刻刀,在云的起伏间切割出明暗的锐利边界。那种庞大的体积感,让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幻觉:云端之中,有着怎样磅礴的、不受重力束缚的荒原?
时至今日,与初中好友对彼此最鲜明的记忆,依然定格在那样悠闲却荒诞的场景里。
古人在叩问世界真理时,曾构建过「火风水土」的四元素论。其中,唯有「风」不可捉摸、无形无相,是绝对的自由。而仰头看云时,又会看到它们在风的驱使下缓行、停滞、又或是匆匆奔赴远方。
如果可以的话,能化身为云会有多好。
云是极度矛盾的。它们悬浮于空,给人一种轻盈的错觉,可那磅礴的巨大体积,又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重。轻与重,在云上达成了一种诡谲的共存。它们大多时候以纯白的温良示人,可当铅灰色的超级单体盘旋而至,又能窥见其中蕴藏着暴怒的雷电。随后,金色的阳光穿刺而出,为乌云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暴怒与沉静,就这样矛盾地寄宿于同一个躯壳里。
从某种程度上说,云拥有了千变万化的情绪,它可以粗糙,可以光滑,可以朦胧飘逸,也可以盛怒爆发。这种复杂性似乎在赋予其某种「人性」。云仿佛是一件自然的活物,如此自由且富有生命力,恍若一个更纯粹、更不受限制的「人」。又或者说,人只有在望向云时,才能毫无保留地投射出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所以我想化身为云。
茜色
比起白昼时云的自由,我更迷恋它在光阴尽头那一刻「挣扎」的色彩。
那是某种独属于校园西南向窗边的视角。
如此鲜明的记忆,一是因彼时恰巧搬入了学校最高的楼层,也是因为下午自习时凝望一场场落日的自己。
我很幸运地见证了无数个壮丽的谢幕,橙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阳光跨越八分半的真空,又在数秒内穿透厚重的大气,散射出混杂了时空厚度与距离的美妙色彩,就这样无数次地穿过瞳孔烙印成了脑海中独特的情绪记忆。
我如此眷恋那个窗边的位置,仿佛彼时,望向远方的视线是唯一能穿透迷雾的东西。同桌总是不解,一整节自习趴在窗台上的我究竟神游何处。其实,只是把自己溺入了一场场日落当中。
或许在珍惜光阴或悲观者看来,黄昏是一场对白日的掠夺。落日这个偷走一日时光的小偷,用昏暗的阴影一点点蚕食一日所剩无几的光阴与余温,窃走了一个今日,留下如血般的残阳。
而那抹染上茜色的云翳与天空,总显得是如此哀丽。
茜云是经历过白昼后的沉淀,是灿烂与阴影共存的混杂体。人们可以用颜料细致地调配色彩,可以在数码后期里反复修改色调通道,但那都只是茜色的皮囊。而那些茜色与阴影中哀婉与瑰丽的情绪,是只有亲历者的肉眼才能捕捉到的情绪色,相较之下,那样颤动的瞬间,连语言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所以我如此地热爱日落,当光穿越每日最遥远的大气,是云将复杂的茜色反射向了人间。茜色是晦暗的红,是有着阴影的红,它是藏于明媚之下的底色。人们总是会忽略夜晚的云,而其实茜色的云,也是它们每一日递出的最后的告别。
随后,它便也溺于阴影之中了。
尾音
如此眷恋茜云的我,却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那样盛大的落日了。
在时间与空间都被精密分割的世界里,在沉入阴影前,究竟剩下了什么呢?
当耳机中那首《化云》播放到尾声,窗外的天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我听见了遥远的风声在呼唤着我,化身为茜色的云。
いつまでも秋ならいいのに。
永远是秋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