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传播学自我

互联网的传播学自我

From Aki
MAR 12, 2022

随着国家 4G 网络基础的大力建设,移动互联网在过去几年间迅速普及并深入生活,构建出人人都可以通过简单的设备接入、蓬勃发展的时代。人们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在小小的荧屏上接触到天南海北、形色各异的个体、接触到未曾了解甚至听说的新鲜事物。因此,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群议论着说:「互联网改变了获取信息的方式」。就表面而言,似乎当下比起过去确实可以更高效地获取更全面的信息。但,获取到的信息的量与质真的因为互联网发生质变了吗?

海洋变成了孤岛

事实上对大多数人而言上述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人们囿于自己的知识圈,在诸多的信息中只是攫取自己认为「正确的」。这种先入为主的主观看法,让互联网浩如烟海的信息并没有扩大人们的视野和客观分析问题的角度,而仅仅是让他们的目光更加局限了。立场、学识、眼界、环境等等将人们构筑成了不同的圈层,各个圈层中的人们对信息的判断仅凭自己的好恶,有选择性地接受吸收符合自己想象、猜测甚至仅仅是自己倾向的内容,之后就可以将这样的信息信以为真、乃至「欺骗」自己为真。

这种人人囿于自我认知编织出的、自我封闭的信息茧房也不完全是社会学上分化的结果,迅速发展的社交媒体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推手角色。仔细观察海内外的社交媒体,其实都在一个方向上有所重点强化——研发越发精准的推荐算法,提高垂直领域的兴趣整合度。这个行为的表层商业动机是为投用户所好,进而提高企业自身的用户粘度,创造更强的盈利能力。但同时,将观点高度一致的人聚集在一起,这种信息与知识圈层化的发展,让身处其中的人很难看到其他的观点,也让其目光越来越局限,将分化出的信息圈层进一步固化。

于是乎,信息与知识的海洋逐渐被各个圈层固化成为一个个孤岛,所能接触的只是自己所见范围内的海洋。几年间圈层之间的割裂只增不减,人们活得只是越来越闭塞,互联网看似的高度自由不过是极致的自我封闭。而更为严重的是,许多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只将舒适圈内的内容当作自己笃信的真理。从这个角度而言,实际上的有效信息量是显著下降了。

「沉默的螺旋」

这个小标题取自传播学和社会学上的一个同名理论,该理论基于「大多数个人会力图避免由于单独持有某些态度和信念而产生的孤立」这样一个假设,指出占支配地位的、或日益得到支持的意见就会愈加得势,另一方则越来越失去支持的声音。这样,一方表述而另一方沉默的倾向便开始了一个螺旋过程,这个过程不断把一种意见确立为主要意见。

解释至此,就会对当前互联网上存在的很多二元的争论产生既视感——所见的多数意见都是趋同的,因为附和者并不一定有自我思考,仅仅是将所见所听即视为真实。换言之就是经典的社会学理论「乌合之众缺乏批判精神」,他们只笃信「粉丝数」、「影响力」、「名气」、「与我类似的想法」这些与事情本身无关的内容。 为何如此?

首先是求证成本逻辑上的客观存在。多数人看到一个看似有道理的观点后,就会选择直接接受而不会去核实论证过程与论据可靠性。换言之,大多数人似乎忘却了「提出质疑」的权力,这从某些角度来说也是逻辑学教育在我们基础教育当中缺失所导致的。得益于此,一些有「论据」存在,且在部分结论上「具有道理」的内容十分容易获得大众的信任。这种抛出先决结论,随后充斥着逻辑性漏洞与论据谬误的论证模式,之所以最后往往能论证出看似「部分在理」的结论,是因为实际上这个逻辑过程更趋近于日常口语中的「找借口」的思维逻辑。然而,逻辑的关系是隐含的,内容稍多便可以将其包含隐匿,对于短暂划过、浏览、草草阅读的大众来说,只要结论为其所接受那么其论证过程便可以忽略。

同时,求证、考据对信息检索能力的考验也是客观存在的,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与知识当中寻找自己想要内容的同时,还要对其本身进行查验、判明。于是,对于一个论证过程与论据的考据和证明,不仅对本身的逻辑思维能力提出了考验,也对信息获取的能力有所要求,所需要花费的时间也呈指数级增长。而在这个信息爆炸、快速更迭的时代,这样的求证成本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无法、也不愿意接受的,对信息与结果的短暂自我满足麻醉了逻辑思维的过程。

再让我们回到前述的海洋孤岛模型,圈层固化后的孤岛上的人像是曾经的原始部族,对其他的岛屿更多是敌视、对立的态度,综合前文求证成本的存在,很多人开始忽略「真相」——当理性被麻醉后,人们更热衷于表达情绪而不是真实认知,更在乎的是彼此的立场而并非事情的真相。于是乎,所有的讨论只不过是争论,而所有的争论最后只是党同伐异。没有客观分析问题,没有广泛获取信息,只不过是宣泄自己的情绪,寻找和自己「共鸣」与「一致」的素材罢了。

Whenever you find yourself on the side of the majority, it is time to reform. —— Mark TwainWhenever you find yourself on the side of the majority, it is time to reform. —— Mark Twain

爆炸的信息传播,请等等信息的产生

近几年时常会有人说:「互联网缺少了十几年前高质量的内容」。是啊,我们发现曾经当作虚拟世界被用来展现「另一个自我」的互联网逐渐变得与日常生活无异,于是很多人选择了噤声,选择成为沉默的看客,他们在现实与虚拟的界限模糊后选择了离开。而信息的传播却仍然在野蛮地生长着、急速膨胀式扩张着,空白出的真空区域便被大量重复的、低质量的信息所填补了——你看,现如今孤岛间填充的海水甚至也被稀释了。

早年的中文互联网社区是 BBS,版聊时代常有动辄上万字的、如今看来可以称之为「深度」的长内容产出;随后进入 blog 时代,个人 blog 如雨后春笋般生长,时至今日博客园这种载体依然存在,相对 BBS 而言更高自由性的个人产出内容,涌现出了许多高质量、优秀的个人博客;而进入 21 世纪 10 世代后则是微博性质产品的时代,它们早期的内容长度甚至一度被限制在 140 字(时至今日微博的转发也是这个数字限制),诸如此类在不同平台上或长或短的字数限制不仅是社交媒体施加的,也是「看客」的耐心所决定的——花十几分钟专注阅读一篇长内容,现代娱乐可没有这么温柔。就像宇宙加速膨胀的热寂说一样,高速膨胀的信息传播与低速的信息产出、大量低质无意义的复制粘贴性重复内容,信息与知识最后也会稀薄如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往往枪响之后,扳机并不在自己手里

再谈互联网上林立的对立情绪与交锋——自我割裂的圈层之间发生激烈的碰撞,是「开放包容」这个互联网谎言下的「异端审判」。极端的人群基于预设立场来争执,以非黑即白的二元论来分析问题——只要观点不合,那么就对其全盘否定,当舆论对冲开始,各方并不是在交流中达成一个共识,而只是在强调自我的正确,来强调对异端进行的审判。键盘上敲出来的语言脱离了语言最初交流的本意,只是输出、对抗和占领,人们闭塞自封,却口若悬河、振振有词。这种情况下又何以奢谈客观呢?又有什么互相讨论的价值呢?

就像占据生产资料的多少逐渐分化出了经济社会的阶级,进而诞生了阶级矛盾、阶级冲突一样,互联网上信息获取的多少也发展出了不同的圈层,产生了圈层间的对立。对立交锋后产生的结果往往是不可控的,而恰恰是在这个发声过于轻易的时代,人们常常在不假思索间说出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话语。正如无鞘却太过锋利的刀是危险的,不经思考却又脱口而出的话也同样危险。「将权力关在笼子里实行」是一个政治学的基本共识,其对象是政府,但同样的,社会公共权力也是应该在笼子中实行,完全自由的公共权力不是权力,而是对社会的破坏。此时此刻,自认清醒与正确的人们在做什么?答案是跟随人群疯癫——肆意攻击着意见相左的群体,正如「异教徒」被绑在火刑架上时手舞足蹈丢扔石块的看客,不、或许不是看客,是看客们欢呼簇拥的、对异端进行审判的刽子手、「公正的」裁决人。然而,在林立着的诸多鲜明对立情况下,人们并不能确保自己每次都能选边站队进正确的队伍,当手中的枪响之后,他们才意识到扳机并不在自己手里;当自己梦想的城堡成为人群冲击践踏下的废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才是叩响毁灭之枪的那个人。

这便是互联网社会他者的消失,在信息与知识海洋中,感官退化到只剩下自我。


每年 2、3 月份都会因为各种缘故,尝试从社会学与传播学角度浅聊一下当前的互联网,这已经是连续的第三年了。每年重新审视这个话题都会常看常新,不仅是读到了新的书学到了新的知识,互联网本身也在积极贡献着新鲜的样本。写这样的文章也并没有想改变什么或呼吁什么,唯一的作用只是想警醒自己,多多学习、多多阅读,在这样时代的乱流中保持自我,保持对他者的感知。

いつまでも秋ならいいのに。

永远是秋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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