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2E01 • 26°C 的青岚

六月，后春骤雨初霁。落满繁英的窗前，悄悄攀上了热烈的阳光。

盗去了春日、26°C 的青岚悄然而至。

诞生在盛夏的人，是否会天生带些阳光的成分？

在六月的尾巴迎来第 26 个年岁，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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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学上，夏日的界线是 22°C，而若以肉体感知，26°C 或许才是更适宜的黄金温度。初夏 26°C 的风，拂过山林，带来夏天的第一声问候，私谓之「青岚」。

它带有夏日的生机，却不灼人。一种温吞的盛夏，克制、松弛，阳光感极具分寸。

最近被分享了一段话：「25 岁前是人生纪录片的第一季，有着很多赤诚和真心」。那么，或许 26 岁就是人生 Season 2 的第一集了吧？若如此以百年为计算，人生或许也能被划分为四季， 25 岁是后春，而 26 岁便算是初夏了。

犹如 30 岁常被渲染成某种分水岭，似乎人一旦过了 25 岁，也会发生什么骤变。人在年岁的生长中似乎确实不断在汲取，也总是被剥离一些东西，所以真的会失去第一季的赤诚与真心吗？

细想来，26 是个微妙的数字，我们那位有趣又幽默的数学家费马给出的定理中，它是唯一一个刚好夹在平方数（25 = 5²）和立方数（27 = 3³）之间的存在；而在天文学中，原子序数 26 的铁元素，由于其最高的稳定性，是恒星核聚变的终点。看，这似乎并非一种失去，而是一个向着更饱满、立体、稳定转变的过渡时点，炽热的赤诚并非「不在」，而是「不再」，化作了耀眼饱满但不灼烫的盛夏轻拥。

三五好友发来祝福，多年来的熟稔早已浓缩成极简的「生日快乐」。却也仍然收到了一条饱含真心的祝福，其中遇到了最喜欢的一句：「祝你是你」。

这大抵是最高级别的赞美。祝我是我。

或许在转变中，有一些灵魂的底色只是被掩盖，但未曾褪色；有一些温度只是被包裹，并未熄灭。那些看似已被盗走的春，依旧是夏日阳光与熏风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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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 Crema。8 年前看 Call Me By Your Name 时，正历经一场刻骨的别离，影片便是临别的推荐。8年后，又一起重温了这部电影，而自己也切实走入到了那个场景中，在盛夏的烈阳之下。

除去市镇中心啜饮咖啡与冷饮的三两人群，周末的街道大半空寂。干燥、透明，夏日感铺陈开来。独自漫步，明亮的阳光在石板路与斑斓的砖墙上切割出锋利的阴影。有时会希冀，人与人的相处也能如这光影般直白、锋利，一眼便能刺入彼此灵魂深处。

不好！在这般干爽的空气里，思绪却又不可避免地如水汽般氤氲、黏稠起来。

地中海夏日的烈阳，似乎也晒不干这份属于 2 开头的年纪的黏糊，确实惹人讨厌。在早已担不起「少年」二字的年岁，却时常揣着真实又隐晦的烦恼。轻飘飘地活着，或将目光与思绪投射在一个个他处，将自我寄托于他者。那些可笑的自尊，如溺水者死死攥住的浮漂，外壳轻易被摧毁，又轻易被重塑。总像八爪鱼般拼命挥舞，什么都想抓住，可最后依然黏黏糊糊地任凭事物从指缝溜走，只握住一手虚空。那些一触即碎的自我，反倒成了 20 几岁的挡箭牌，掩护着在脆弱与迷茫中流亡的自己。

我一直很偏爱一个单词， shoegaze。在音乐流派中它被译作「自赏」，这是他人视角下一群只顾低头盯着自己鞋子的人。却也有这么一群人，或许只为回避人与人相交的目光，才退而观察他人的鞋尖。一旦转换视角，自赏便成了一种观察，自己也似乎是越来越习惯与享受独自做很多事，散步、旅行、观察世界、见证他人，自疫情开始的独自精神出走，在年复一年的异国孤身生活中愈发强化。想到疫情已是 6 年前的事情突然不觉心惊，看似早已将自己从他者的审视与判断中摘出的自己，真的在 20 代的后半化作了稳定的存在吗？自诩稳定，又是否本身就是一种自以为是？独白一样的文字，破碎的吐露，说好听些有如梦呓，难听点，其实不过是太过剩的自我意识在肆意地暴露。

而这种近乎自虐的暴露，大概就是文字与创作的根基。最近经常被评价「适合写东西」，深知这是真诚的赞美，心底却难免泛起惶恐。对于所谓「创作」的精神洁癖，对于独属于自我的创造的追求，迫使自己反复审视文字，那些情绪中乍现的灵光、闪过的文字，究竟是否纯粹是自我的创作与萌发，还是对于他人作品的无意识偷窃呢？文字在表达中是如此贫瘠，搭配与排列组合终究有限，猴子打字机亦能凑出莎士比亚。我于此刻写下的文字，又是否是对于过去某人某一时刻创作的盗作呢？那么，创作的究竟是创作本身，还是自我意识的肆意宣泄呢？

目光落在小镇那本留言册上，满是他人的宣泄与重复。或许在所谓的文字创作面前，人类的情感本就是一声声漫长的回音。所有的悲喜都被前人写尽，字句皆是借用，可此刻写下字符的心境仍然是独属自己的，唯有自己能创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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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自己已经盗过了多少文字，但还是决定提起笔，在小镇写满留言的本子上，给未来留下一句话，许下一个愿。

既然内核无法轻易撼动，我仍旧想作为盛夏出生的人、成为太阳——身上的夏天是 26°C 的青岚，轻轻将阳光慵懒地涂抹。